凡煙小說

第6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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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支趕來得很快, 他甚至來不及脫掉身上的盔甲,布了星點血跡的黑金色鐵甲覆蓋了原本碧衣青衫的翩翩公子,他的臉上也似其他將士一樣布了青色的胡茬, 顯得有些粗獷。

城門口的守衛見世子殿下真的來了,趕忙跪下行禮, 祁支匆忙擺了擺手, 視線直直凝在站在城門外的那道纖細身影上。

他步履匆忙急促, 兩步就跑到了城門口, 可就在距離葉春渺兩步的地方, 停住了腳步,局促地不敢再上前。

四目相對, 兩人的視線裏都有些晦澀。

祁支掐了掐指尖,想叫一叫她的名字,嘴巴張開,卻又說不出一個字來,他做過的錯事太多, 他對她造成的傷害太大, 他這個哥哥當得太不稱職,說起來,怕是認她的資格都沒有。

城門外, 談昭就站在葉春渺身側,而將筠二人則自覺站到了馬車邊上, 原本也是想叫談昭別過去,留給人家兄妹一個認親空間的, 但談昭心裏祁支是屬於絕對信不過的那類人, 如何也是不能讓葉春渺一個人靠近祁支的。

半年多未見, 葉春渺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。

從一開始知道真相的憤怒和怨恨, 慢慢往後,家國和亡族的重擔一層一層壓上來,她似乎慢慢忘卻了那種憤怒,開始想起祁支的處境來。

說句沒良心的,她甚至有些慶幸自己的前十多年一直無憂無慮地生在仙派,不必在背負著彌天仇恨的重擔下艱難成長。

比之於她,祁支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。

從她在永玉鄉第一次見到祁支,他就始終言不由衷地笑著,他與人的交往、每一個決策似乎都需要帶著目的、帶著長遠的謀劃來進行。

支氏的新兵力從無到有,發展到如今的盛大,離不開祁支的殫精竭慮,他要一路戰戰兢兢、如履薄冰地前行,一步走錯,就會面臨萬丈深淵。

譬如她的死。

城門外風沙不少,大風刮過,起了陣陣風卷,談昭擡起胳膊擋在葉春渺的身側。

良久,葉春渺眨了眨幹澀的眼,率先開口,“我……是有事來尋你的。”

聲音平淡,不帶多少情緒,像是隨口與朋友提了一嘴的語氣。

好歹,並不是帶著怨恨的。

祁支按捺不住嘴角的喜意,擡起腳兩步奔了上來抱住葉春渺。

他的胳膊發著顫,下顎抵著她的發梢,聲音有些發啞。

“阿渺…哥錯了。”他趴在葉春渺耳畔,不住的道歉,“是我沒保護好你,都是哥哥的錯……”

忽然被人抱住,葉春渺先是僵了兩瞬,隨即垂了垂眼,也擡起手,覆在了他冰涼的盔甲上。

“我都知道……”

後面原諒的話她說不出口,到底還是有些怨氣在心中的,她沒有再說,只是靜靜地任由他抱著。

直到感受到耳畔有些濕潤的熱氣,她驚愕地擡起頭,看到了他濕潤的睫毛,心底的某一塊好像被觸動。

她擡了擡手,隔著他的手臂碰了碰他的眼角。

“好了……我現在又沒罵你……”

瞧見兄妹認親,化幹戈為玉帛,馬車邊上將筠和荇宇衡皆也是鼻尖發酸,側目看去,城門前跪倒一片的將士也有些心酸地擦眼淚。

唯有一人面色有些難看。

談昭的眉心從祁支趕出來抱住葉春渺的那一刻就緊鎖起來,隨著他抱著她耳畔說話,面色更是難看。

他的指節握在袖中的短刃上,骨節捏得隱隱泛白,警惕且不滿地盯著祁支,心道認親便認親,抱得這麽緊做什麽。

若不是知道祁支是她親生的兄長是確鑿的事實,恐怕談昭的刀刃一刻鐘前就已經出鞘了。

兩兄妹抱在一塊短暫地互訴衷腸,分開時,葉春渺的眼角也掛了點淚水。

“沒事了。”談昭走前一步,隔在祁支之前,然後撚起袖角拭了拭她的眼角,聲音輕柔得不像話。

祁支自覺退了一步,看著談昭那殷切的背影,表情也沒多好看。視線微移,落到另一旁馬車邊上的兩人上,略帶幾分考究地瞇起眼。

……

認了郡主,他們的馬車自然便入了城。

祁支剛從城西剿了一批密探回來,聽說城門口來了個自稱郡主的人,臉都來不及洗就趕了過來,這會兒領了他們進城,就匆匆忙忙先去梳洗了。

有人領了葉春渺他們去側院廂房稍作洗漱。

小郡主丟失的事情從洛北傳來關夏,整個支氏都急得不行,這下小郡主又安然無恙回來了,整個支氏自然喜不自勝,祁支的人早早派人傳消息去洛北安撫族人了。

宅邸中的人對葉春渺自然是尊敬萬分、小心謹慎,他們領她去了春盈居,宅邸中最豪華的一處住所,就毗鄰著世子的住處,而與小郡主同行的另外三人,則安置到了較遠的尾天厝。

要談昭住去那麽遠的地方,葉春渺不同意,談昭更是不同意,一雙冷得能結冰的雙眸就直勾勾盯向安排住所的婢女身上,好像要鑿出一個洞來。

葉春渺看他模樣好笑,主動開口道,“他要保護我,住那麽遠也不方便,就住在我那兒的側廂吧。”

婢女也是按照世子的意思,但瞧見這男人的眼神實在嚇人,既然郡主都發話了,她趕忙便答應了。

稍作休整,他們便去了正廳。還是來時的那個婢女帶路,葉春渺跟在後頭,談昭則不由分說地牽了她的手來。

葉春渺本是羞得要掙開,但甩了兩下沒甩開,也就由他捏著了。

兩人就這麽牽著手行至正廳,將筠已經在裏頭等著了,他換了身幹凈衣服,倒是顯得端正。

見兩人進來,他的目光自然都落在了緊扣的雙手上,但也不過抿唇笑笑,沒有說什麽,畢竟一路過來,兩人在馬車裏幹了些什麽外頭也聽得清楚。

“咦,荇……他還沒好嗎?”葉春渺掃視一圈,沒看到另一個身影,好奇問。

“哪兒啊,早就被祁……被你哥帶走了。”

“帶走了?”葉春渺才要坐下,陡然驚住又站了起來。

將筠聳聳肩,“是啊,衣服都沒換就走了。”

“難道他已經知道……”

“阿渺。”談昭坐在葉春渺身側,扯了扯她的袖子,語氣溫柔,“不必擔心,祁支若是要殺他,就不會讓他進城門了。”

正是如此,葉春渺或許認不得荇宇衡,但祁支對荇宇衡這張臉可並不陌生,城門口,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荇族的傀儡皇帝。

進了城,說是去洗漱,實則直接帶走了荇宇衡。

荇宇衡的來意,祁支其實大抵清楚一些,畢竟餘閣在皇宮安插的人手不少,從他裝病離宮後不久,祁支便知道了他消失這事,只是尚未琢磨清楚他的意圖,便先按兵不動。

如今他主動尋來了關夏,意圖便十分清晰了。

祁支沒有與他繞彎子,直接問,“什麽條件?”

荇宇衡知道他是個明白人,也說得直接,“出兵,助我剿滅荇仁勢力,往後這天下,仍舊姓支。”

“姓支?”祁支瞇起眼,視線打量過身前人,好像在思量他這話的重量幾分。

荇宇衡坦然笑笑,“世子放心,我活不過幾年了,膝下沒有子嗣……也不會有子嗣。”

荇宇衡聲音落下,書房寂靜下來,祁支立在書架前,指節摩挲著書案上被刀劈開的裂痕,沒有應聲。

他很久沒有說話,荇宇衡也沒有出聲,靜靜地坐在榻子上。

日暮,正廳來人,道是城門口又來了個自稱郡主的女子。城門守衛早上剛放進去一個小郡主,那還是世子殿下親自接回去的,自然確真無疑,那現在再來的,自然就是冒牌貨了。

於是那女子就被捆了起來,一路押進了宅邸等候世子處置。世子還在書房議事,他們便在院外的花園邊等候。

恰好,有婢女引著葉春渺他們從此處經過,葉春渺隨意掃過一眼那被捆住的女子側臉,腳步略頓,尋出了幾分熟悉感。

葉春渺凝了凝眉心,直到經過女子正面,才恍然想起來,噢,這不是當初在永玉鄉的酒樓裏頭,那個有些脾氣的小姑娘麽?好像是叫……賈玉姮?她怎麽跑這裏來了?

她扯了扯談昭的袖子,示意他看那個女子。談昭顯然也認出她了,但也並未說什麽,只是捏了捏葉春渺的手心,說,“不必管,尋祁支的。”

祁支和荇宇衡這日都沒有出現,天色也晚了,他們便先回了住所,明日再談正事。

回到住處,婢女們都已經布好菜了,屋子裏還候了五六個年紀不大的侍女在一旁伺候,談昭遣散了她們,合上門,屋子裏總算只剩他們二人了。

幾日奔波,難得有熱騰騰的飯菜來,恰好也都是葉春渺喜歡的菜肴,但瞧著她的面色卻並不多興奮。

談昭給她夾了菜,柔聲問,“怎麽了?沒胃口?”

葉春渺搖了搖頭,攥著筷子沒有動作,“我在想,祁支會同意荇宇衡的提議嗎?”

“不一定。”談昭回答得坦誠,“但無論會不會,他們的目的大抵是一致的,也不至於撕破臉。”

葉春渺定定看他,好像在思索他這話的意味。

談昭笑了下,點點她的碗,“別想了,先吃飯吧。”

“嗯……”葉春渺順從地點了點頭,也安慰自己不必操心得太過悲觀,明日去問便知道如何了。

見她心情好了些,談昭不停地給她夾菜,一頓飯自己沒吃多少,倒是把葉春渺餵得撐了。

飯後,兩人拉著手,在院子裏散步消消食。

春日盎然,夜裏風不大,淺雲嵌著星點。這處宅邸僻靜,周遭山林草木多,能聽見陣陣蛙鳴和鳥語,露水聲似乎都聽得清楚。

葉春渺由著他捏著手心走在鵝卵石甬道上,耳畔只剩了腳步緩緩聲。

忽然有種時過經年,她和談昭已然步入中年,恬靜平緩地踩著石頭散步的感覺。

她擡頭看他高大挺拔的背影,還有用紅色絲帶束起的墨發,徒然生出些安心和依賴的感覺。

“談昭。”她忽然叫他名字。

“嗯?”談昭頓下腳步看她,皎白的月色灑下,他的眉宇舒展,嘴角也微微噙著笑意。

葉春渺也不知自己想說什麽,她看著談昭耐心溫柔的臉,嘴角不住上揚,然後問了個有些幼稚的問題。

“再過十年、二十年,你也會這樣拉著我的手散步嗎?”

談昭笑,“當然會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大概還剩幾章,日常會放在番外裏寫~

結局有點苦手,最近又很忙,勞煩各位等候了~(或許可以等幾章正文完了再一塊兒看)

麽麽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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